我談西藏與中國人權(挪威西藏之聲訪談節目)

 

西藏之聲:你在7月份寫下了見到達賴喇嘛尊者之後的感受,周圍的朋友對此有什麼看法?有沒有因此而開始疏遠你的?

:這種情況是有的,我周圍的中國留學生,雖然有一些是願意見達賴喇嘛尊者,但是還有一部分是支持中共,剩下一部分是不敢發表自己的觀點。
其中支持中共的那部分,就有人對我說,家裡能夠出錢讓我來澳洲留學,說明我家裡也算是中共的既得利益者。我作為既得利益者,怎麼能去反對中共。但是我對他們的回答是,首先家裡供我出來留學的錢,都是我父母辛辛苦苦掙來的,沒有一分是貪污受賄或非法所得。而且我父親雖然是研究員,算是國有事業單位,是政府給他發工資,但是我父親的所得,是他科研所得,所以並不能說共產黨給他發工資,我就不能夠反對共產黨。
也有人比較諷刺地跟我說,如果因為我覲見達賴喇嘛,發表這個文章,真的導致內地與西藏發生戰爭,死了不少人,問我是否負擔得起這個責任? 我反問說,難道現在沒有戰爭就不會死人了嗎? 每年西藏境內那麼多的藏人自焚,抗議中共暴政的統治。另外,還有部分藏人為了脫離中共的統治,翻越雪山來到印度達蘭薩拉追求自由,在翻越雪山的過程中,也死了很多人。所以說,即便不發生戰爭,也是會死人的。還有中共他自己就沒有殺人嗎? 六四也是殺了不少人。而且中共在西藏境內經常殘暴鎮壓一些人,甚至不光是平民,連一些受藏人敬仰的人士中共照樣敢殺,比如說最近去世的丹增德勒仁波切。丹增德勒就是被莫須有的罪名,說他參與恐怖活動,之後判了終身監禁,在獄中不明不白的死了,難道這就不是殺人嗎? 死了那麼多人的責任,又該誰來負?然後反駁我的一些同學也沒有什麼話講,但是我知道他們心裡仍然對我有不滿。
另外一部分同學,他們跟我說,「你的這個政治看法我支持、或者說我不反對,但是你搞你的,我不參加你的這些活動,因為我比較擔心國內的家人」,也就是說他們有自己的政治見解,但是因顧及到國內的家人和朋友等,怕他們在國外的活動,影響到這些人,就不敢參加這類的活動。我想說,正是因為中國留學生的這些情況,中共才強權、強硬。
之前旅美中國留學生古懿發表「六四」公開信後,說了這麼一句話「如果我們都因為恐懼而不敢發聲,縱使再過幾百年,我們仍然會像現在這樣恐懼」。因為我們不出來表達自己的看法,太顧及自己不能回國,顧及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在國內是否受到影響,不去發聲,那麼中共的政權會越來越強硬,繼續得寸進尺。

西藏之聲:您最先是怎麼接觸到西藏議題的?

:我在國內的時候,對西藏比較感興趣,最初接觸是,經常跟我父親談論政治問題。
因為我父親是北大畢業的,他跟我講過一些「民運」和「六四」的事情。記得有一次談到諾貝爾獎問題,我就問父親華人有沒有得過諾貝爾獎的? 那個時候劉曉波還沒獲獎,父親說有一個人,他是國籍不明,也算是華人,但不是漢人,獲過諾貝爾和平獎,也就是尊者達賴喇嘛。因為尊者也沒有公開聲明過放棄中國國籍,但是他在得獎時是難民身份 。通過這個就打開了話題,我就問父親達賴喇嘛是怎麼回事? 父親就跟我講,共產黨在50年代末期佔領西藏,59年發生西藏抗暴運動的一些事情,這個時候我就對西藏話題稍微有點瞭解。然後2009年我開始學會了網絡翻牆,瞭解到更多有關西藏的內容。

西藏之聲:據您瞭解,中國國內民眾對西藏問題的認知大概是怎樣的?

:之前我在國內上學,在上初中和高中的時候也有跟身邊的同學談論政治問題。他們並不完全瞭解西藏問題是怎麼一回事,甚至因為中共長期以來的洗腦宣傳,他們將西藏問題直接跟「藏獨」劃等號。在他們的觀念裡認為,達賴喇嘛就是「藏獨」、認為西藏人民爭取自己的自由,例如信仰自由的過程,就是「藏獨」的活動,他們認為「藏獨」不好,因為「藏獨」是分裂中國。所以西藏人舉行什麼遊行、示威活動,均被同「藏獨」掛鉤。
有時候也跟我身邊的同學解釋過這個問題,通過在網上瞭解到的一些資料,知道尊者根本不是所謂的「藏獨」,藏人訴求也不是為了獨立,更不是為了反對中國政府,藏人只是希望有更多的自由。但是依舊有很多我在國內的同學,並不太能接受這個問題。最近我跟其中一位老同學討論過關於西藏的問題,我發現的他的態度有了一些轉變,他對我的看法也能夠理解。因為他現在上的是某個民族大學,說在這個民族大學,他經常能接觸到有關少數民族的議題,周圍也有包括藏人在內的少數民族同學,所以他開始對我的觀點有些理解,甚至能夠接受。

西藏之聲:您認為中共當局現在實行的西藏政策可行嗎?

:我認為不可行,因為目前中共對西藏的政策,相當於殖民政策,這個殖民有些類似於當年日本對中國的殖民。
日本對中國的殖民就是要完全的消除漢文化,日本當時是讓漢人學習日語、穿和服,按照日本的這套模式生活。現在中共對藏人、對西藏的政策,跟當年日本對中國的政策差不多。中共也說是為藏人好、教藏人漢語,實際上卻是對西藏文化的滅絕。
史達林有說過「要消滅一個民族、一個國家,就要先消滅他們的語言文字」。我也有瞭解到,現在西藏境內很多地區的學校已經不在教授藏文,只教授漢語,這就是中共要消滅西藏的語言。另外,中共不允許境內藏人供奉達賴喇嘛尊者的法相,甚至在尊者的誕辰期間,不允許舉行任何的慶祝活動,這就是從信仰上消除西藏。中共在西藏境內還扶植很多異端的寺院,比如說「多傑雄登」的寺院,這都是不可取的。
我認為中共應該逐漸接受藏人的生活方式、他們的語言、他們的信仰自由。而不是去抹殺他們、同化他們,非要他們按照漢人的方式生活,這是不可取的,這就是一種殖民和侵略的行為。

西藏之聲:您瞭解中間道路嗎?認為這是解決西藏問題的最佳途徑嗎?

:我有瞭解中間道路,中間道路就是說,西藏並不追求獨立,只是要更多的自由和民主,藏人享受更多的權利。它有一個「大藏區」自治的計畫,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,首先「大藏區」有利於將藏人們集中起來,不是像現在這樣,除了西藏和青海以外,還有一部分藏人分佈在四川那邊,那邊也有一些漢人,他們是混居的,在這樣的情況下容易產生一些矛盾,同時西藏需要信仰自由。
你問我中間道路是不是解決西藏問題的最佳途徑?從客觀上來講我認為是,這個問題一方面不至於讓中國國內的民眾,對西藏獨立那樣牴觸,如果他們真想瞭解中間道路,不會那麼牴觸,同時又能夠解決西藏的問題。但是現在的問題就在於中共對中間道路的態度非常的消極,根本不願去談判,甚至最近中共已公開宣稱,徹底否認了中間道路方案。之前在一次漢藏交流會議上面,也有民運人士提出,不應該寄望於中共來實現中間道路,例如之後改朝換代,一個民主的政權將中共政權推翻了,讓這個民主政權來實現中間道路,這種還是可以寄希望的。
但是完完全全地希望現在的中共政權來實行中間道路,我個人也覺得希望不大,應該是中共政權完全被推翻了,由民主政權實現中間道路、或說習近平下台,之後出現有民主思想的領導,願意繼續在中國進行改革,他們才來考慮中間道路。

西藏之聲:如果你是藏人,面對中共強硬不化的態度,你會怎麼做?

:雖然對信仰這一塊不是很瞭解,但是我在國內也算是持不同政見者,也受過中共的迫害,所以我肯定受不了中共這樣的態度。但是我可能不一定選擇,像有的藏人透過自焚的方式,也有些顧及自己,會選擇流亡的方式。就像我從中國來到澳大利亞,最初也是因為不喜歡中國這種沒有自由民主、不能夠自由發表言論的環境,所以如果我是生活在西藏境內的藏人,我可能會跟其他追求信仰自由的藏人們一起翻雪山逃亡到印度,而絕對不會老老實實的呆在西藏,去接受中共這樣的………

西藏之聲:近日你在臉書上發佈消息說,被中國海關禁止入境。這是怎麼一回事?

: 首先我不是完全被禁止回國,現在的情況是,發現自己被列入到中國海關的一個黑名單裡。
根據1995年1月8日《南早》的報告,中國政府是有三類「黑名單」,第一類是「進入中國將被捕」(Category 1: To be arrested on entry to China);第二類是「被拒絕再次進入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」(Category 2: To be refused re-entry to China),這類才是完全被禁止入境;第三類是「根據情況處理」(Category 3: To be dealt with "according to circumstances of the situation")。
我是這樣獲知自己被列入到黑名單中的: 聽在美國留學的朋友告訴說,他們當中有人已經被列入到完全被拒絕進入中國境內的黑名單中。他們準備回國,在國航的網站上訂購機票,在輸入護照號後,無法進入付款的頁面,有提示護照號非法,然後有同學給國航打電話,國航說也不知情,要求詢問出入境管理部門,這就說明已經被禁止進入中國。得知此事後,我和其他的留學生也在國航的網站上輸入護照號來查詢機票,確認我們是否也被禁止回國。當我在輸入護照號後,可以出現機票付款的頁面,但是我沒有付款,然後關掉查詢頁面,沒有下單,僅僅做個測試。但是之後不久我的家人又被中國國安局人員找到了,國安說偵測到最近我有一次嘗試訂票的記錄,發現我嘗試訂購一張從悉尼飛往北京的機票,就問家人我是否要回中國? 回中國的目的或動機是什麼?是否在中國境內從事任何活動? 他們繼續又問,為何我最後查詢完機票後沒有付款? 但是我父母一律回答不知道、不知情。
通過這種行為可以證明,我的訂票行為已經被中國政府監控了。因為每天在國航網站上,訂機票或查詢機票後沒有下單的人很多,查詢價格後去別的航空公司購票的人更多,不可能每個都有記錄。而且我很驚訝並沒有下單,僅僅查詢的行為都被他們記錄下來,產生這麼大的反彈、這麼大的動作,因此可以肯定我已經被列入其中的黑名單中。但是在查詢機票時,並沒有直接顯示我的護照號非法,應該不是被拒絕再次進入中國境內的黑名單裡。但是至於是「在進入中國將被捕」,還是「根據情況處理」的黑名單裡,目前還無法確定。
我的分析是,如果中共計畫在我進入中國後立即逮捕,他們可能不會去找我的父母,這樣打草驚蛇。儘管自己是在「根據情況處理」的黑名單裡,但是目前仍然不安全,比如說王炳章先生之前也在這個黑名單,他在越南旅遊時,就被中國政府從越南境內綁架到中國,判處無期徒刑,所以我上了黑名單,仍然在風險當中。
目前我已經向澳大利亞當局申請政治庇護,正在進行當中。但是我並不會因為被中共放入到黑名單當中就產生恐懼,不去反抗,如果我被恐懼嚇住了,中共政權就是更加放肆,得寸進尺。只有我在面對恐懼,敢於將他們要挾我的事情說出來,並且敢於將繼續同他們做鬥爭,他們才不會那樣的不像樣。

西藏之聲: 這是否跟您覲見達賴喇嘛尊者或支持西藏議題有關?

:我想肯定有這個關聯,因為最初的時候中共國安人員沒有這樣的不像樣,只是將我的父母找去談了幾次話,一次在茶館裡面,而且那次是在達賴喇嘛訪澳之前。國安人員跟我的父母講我有跟民運、藏獨、還有一些法輪功的組織來往密切,當時「六四」臨近叫我不要參加紀念活動,還讓我的父母向我傳達不要去見將到訪的尊者。但是我沒有因為這個就恐懼,沒有因此不去覲見尊者,我帶了很多同學一起去 ,還在網上發表了自己的感想,應該是這個惹怒了中共,將我放到黑名單裡。

西藏之聲:在節目最後,有什麼特別想對境內藏人與華人聽眾講的話?

:首先對境內的藏人,我想對他們說,我知道他們在境內的處境很艱難,沒有自己的信仰自由,時刻面臨著中共殖民者的欺壓、迫害,我非常能理解他們。但是我不太提倡採取自焚的方式,雖然自焚在國際上產生一些震撼和影響,但是中共根本不在意,在他們眼裡死多少人可能都無所謂,所以希望藏人們保存好自己的身體與實力,準備為爭取自由權益做鬥爭。
希望有條件的藏人可以不懼中共的施壓流亡到海外,希望他們在流亡的途中順利,能夠擺脫中共的統治。但是我也知道無論是藏人自焚也好、流亡也好,這都不是治本的方式,只能治標。我更希望西藏能夠早日實現中間道路的方案、早日實行民主化、能夠讓藏人擁有更多的自由、能夠讓藏人在中國境內不會有懼怕、迫害、也能夠自由的堅持自己的信仰。
對於漢人朋友,我希望更多的人不要被中共所洗腦,能夠多接觸藏人、瞭解藏人。如果說自己身邊沒有藏人,可以通過突破網絡封鎖,同境外的藏人、或通過網絡跟境內的藏人多聯絡、多瞭解藏人實際的生活狀況、瞭解藏人的處境,對他們多理解,不要再被洗腦矇蔽下去。
因為藏人沒有危害中國,沒有搞獨立,不是大家想像的樣子。我也希望當漢人朋友們瞭解到真相後,不會再對藏人和西藏的問題那麼牴觸,同時希望西藏的民主化道路能夠早日實現、不讓藏人再有恐懼、不會再因為受到欺壓、迫害而選擇自焚抗議、或被迫流亡,希望迫害能夠早日結束。

 

本訪談首發於挪威西藏之聲